收拾洗手间放着的书报时找到了一本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数月前刚买这本书的时候，我把它捧在床上看，不久后就移到了沙发上，再后来就扔入了洗手间。随手翻了几页，感叹一声闻名不如见面，再度将它请回原处。小B则对我翻白眼：早就跟你说过的。

纪大学士的这本书，文笔是不错的，凝练生动。如若似袁枚的《子不语》一般，只单讲些奇闻怪事，猎奇一把，倒也可读。然而纪晓岚偏偏把“文以载道”看得似圣旨一般。每讲一个故事，定要大小发一通议论，要么是忠孝节烈，因果报应，要么就是阴阳生克，天理人理。其实纪晓岚的观点，与同时代的士大夫们相比，恐怕是要开明些的。只可惜放到现在，恐怕任何一个稍微受过教育的人的观点，也要比他开明和人道得多。

其实这一点也不怪纪大学士，在科学尚未昌明的年代，大自然的风吹草动，对古人来说无不是不可思议的谜题，除了鬼怪神话和似是而非的哲学外，我们的先祖也实在无法找出更可以抵抗对未知之恐惧的方法了。

忽然想起刚进PKU那年的元旦之夜，和星宝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我问了她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

其实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多半要的不是别人的回答，而是想表达自己的看法。所以星宝的回答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春秋战国。这样的回答，大概是被描述的光彩动人的百家争鸣和传奇的诸国之间权谋斗争所激动的缘故。我要庆幸的是那个元旦之夜并没有哪个神灵或外星人听到我的愿望并热心地把它付诸实现，否则我的结果就会是成为一个命运悲惨的奴隶或一个食不果腹的农民。即使成为贵族，住的也是简陋的房子，穿着不舒服的衣服，吃着在现在看来完全是粗茶淡饭的佳肴，并且还得担心老公死后是不是要给他陪葬。

中学的时候读《曹刿列传》的课文，曹刿谈战争这些事情还是让贵族们去理会的时候，说的是“肉食者谋”。当时看到这句话还觉得古人说话真是简练啊，后来一想，估计极有可能当时的贵族确实也就是“肉食”罢了。

不仅中国的古代社会如此，欧洲的古老时代一样并不美好。我和小B都很爱看西片，但是欧洲出品的古装电影我们都不感冒。这些影片多半有着极其压抑的气氛，其中涉及神怪的更令人恶心发毛。想起来中国古代传说的鬼神或妖精之类，多少都有其可爱之处，比如美丽的狐仙或执着的有些可爱的游魂之类，还是极有人情味的。但是欧洲的吸血鬼或者僵尸的传说，却是极尽阴森恐怖之能事（英俊的吸血鬼的动人爱情是近现代言情小说的故事）。这大概与欧洲古代社会长期被宗教压抑统治是密切相关的。而中国古代社会在大部分时间倒并没有一个如此有渗透力和权力的宗教机构利用人们的无知与畏惧进行种种直接的恐吓。

忽然想起有人认为现代科学的产生与基督教有关，的确好笑。一颗种子被埋在瓦砾之下，不得不经过种种挣扎和痛苦才能顶破瓦砾生长茁壮，难道我们会认为种子的生长是瓦砾之功，甚至于没有瓦砾它就不能发芽么？如果不是，那么我们凭什么认为因为现代科学产生在欧洲，所以现代科学的产生便有基督教之功呢？

又想起巴斯夏在他的文章中曾对那些极力吹捧希腊和古罗马的光荣的教育界人士和哲学家们大加讽刺，称希腊人和罗马人不过是些靠着奴隶劳动过活的寄生虫，是热衷于侵略和掠夺的贪婪的人，他们整日无所事事，穿着肮脏的衣服在散发臭气的大街上闲逛。他们热衷于民主是因为要分配掠夺而来的财富和奴隶，他们重视的法律是为了让这种掠夺的体制系统化。后人所称颂的希腊人，罗马人的所谓道德或光荣，在一个强盗窝里就可以完全看到。

读到这些评论，我和小B都是拍案叫绝的。

我们确实不应该忽视祖先的智慧和洞察力，但是由于种种客观条件造成的原因，我们更不应该低估古人的愚昧甚至残忍。可惜我们常在这个地方犯奇怪的错误。甚至于有些古人对社会近乎荒谬的构想，竟然会被广为传颂乃至于成为不少人社会理想的源头之处。好像荒唐而有害的想法只要出自古人，便没有那么荒唐似的——比如那个古人叫柏拉图，那种想法叫《理想国》。

我们有很多的证据说明和过去相比，人类社会是更加文明，更加道德，更加舒适了。而且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未来社会不会比我们更文明，更道德，更舒适。所以如果还有人问我：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我会说1，这个问题没有意义，2，未来，只要人类还存在的，离现在更为久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