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是土豆收获的季节。菜市场里几毛钱一斤的土豆，因为新鲜而当时令，竟也和超市里好几块一斤的荷兰土豆一样的甘甜。随园先生在《随园食单》里的“须知单”一节特特提到“时令须知”，果然是有道理的。当然，袁才子的食单里没有土豆。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个研究乡土问题的协会，坐着破旧的小巴士，穿过大片的荒土山和沙砾地去到一个内蒙边界的小村子。虽然是在夏初，村子附近山坡上也见不到几丝绿意，只有几头山羊在奋力地发掘深埋的草根。全村人靠着两口自掘井用水，清晨的洗漱只是奢望。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土豆几乎是唯一的粮食——不用太多的水，即使是荒凉的土地也能种植。我们借宿的农家里，热情的，黝黑脸庞的女主人给我们端出土豆拌饭，土豆丝，土豆片和整个的白水煮土豆。我那时并不爱吃土豆，但每次的用餐时间我都吃得很香，因为这里的人一天只吃早晚两顿饭，如果不吃饱，肚子就会饿。在村子里呆了一星期回到学校后，我有一小段时间一见到土豆就有点发晕。不久因为这次调研活动结识的一个师姐，我认识了热爱土豆的小B，并从此更加的发晕。

 

记得看君特.格拉斯的《比目鱼》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那条高深莫测的比目鱼或男女之间错综关系的隐喻，而是各个时代的厨娘们——或作者对土豆的熟捻和热爱。土豆——炖土豆，土豆汤或烩土豆，让人们捱过了大饥荒，填饱了肚子，脸色红润，有力气争吵打架——于是世界历史继续了。

 

小B非常喜欢吃土豆。即使忘了买米，我们也不会忘了让厨房里放上土豆。我们研究各种方式炮制土豆。用牛油，香葱，鸡汤和火腿丝和几个土豆可以做成让肯德鸡的同类产品大为逊色的土豆泥，在吃煎牛排的时候是绝好的伴菜。如果加上牛肉块，胡萝卜，卷心菜，西红柿和西芹，可以熬成香气四溢的正宗罗宋汤。而加上排骨和甜玉米，也是一锅不错的中式老火靓汤。红烧土豆块，清炒土豆片，醋熘土豆丝也都是亲切的家常菜。
小B生日的那天，我为讨厌甜食的他用土豆泥和其他材料做了一个土豆蛋糕，上面用番茄沙司写生日快乐。小B对着那个“蛋糕”乐了半天，差点连晚饭都忘了吃。

 

我刚来广州的时候，心情很糟糕。理想受到挫折，怀疑自己的能力，工作虽然听起来体面，其实令人觉得琐碎和无聊。那时的我不会做饭，也不会对付一个带着皮的土豆。
可是小B这个傻瓜，一头冲来他一点也不喜欢的这个城市找我，他告诉我人要有理想，但是要一步步做起，他告诉我如果连小事都做不好，那么大事也一样，如果这件事做不好，那么那件事多半也一样。同时，他还教我怎样正确地使用刨刀刨干净土豆皮，怎样切土豆，怎样煮熟土豆并把它放进盘里。

现在来广州已经一年多了，我从一个土豆皮都不会刨的人变成可以应付几个朋友蹭饭并且让人愿意再来的厨艺爱好者。工作略有起色，脑中又再度充满理想。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和小B持筷相对挟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可以尝到生活的真实和香醇。